「司馬庫斯」紀遊 ─一段關於土地.希望與愛的旅程

顏利真

因為來不及說「再見」,所以,我一定會再回來。

昨天中午,吃過午飯後,就急急整理自己的行囊,準備一點三十分集合上車;上車前,大夥兒在豔陽下,於「司馬庫斯」的竹牌前,合影留念,為我們「台灣獨立聯盟」這一次的「拜訪Smangus──部落人文生態之旅」留下一幀永恒的回憶。但或許是這一趟「來得不易」(從台中出發,至少要六個小時才能抵達),所以大夥兒的相機都在一旁列隊等待,也因此拍照的時間稍長了一些。在按到了第三聲快門的時候,我已無法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決定背起行囊、衝出相框、轉頭直奔「雅竹」餐廳的廚房,因為,再不去就來不及了──我一定要去跟La Wa說聲「再見」。

La Wa是我抵達司馬庫斯的第一天──且是在黑夜來臨前──所交到的第一個泰雅族朋友。與她的相識,說起來真是一段令人意想不到的「奇緣」……

緣會:從都市到山林

星期六早上,天朗氣清,台中的陽光依然充滿勾引旅人出遊的氣息,尚未上車,大夥兒的心就已漸漸被烘暖了,我們兩天一夜的「司馬庫斯」之旅就要展開。七點半,準時出發,車子在平穩中前進,到達內灣,才九點多,在等待台北總部的盟員到達之前,我們先在內灣老街漫步閒逛。但或許是太早了,整條老街還沒完全甦醒,我們也就信步輕走,一睹這老街清晨的容顏:餘韻尚存,卻已面目模糊;今昔交錯,卻已哭笑不得;她,有點像九份,卻比九份還無奈……

忍看「無奈」,暫別「無奈」。十點十分,與台北總部的兩輛車會合之後,我們出發行向位在新竹縣尖石鄉海拔高度一千五百公尺的司馬庫斯。車子一路蜿蜒而上,壯闊的山容,向我們迎面撞擊而來,每一次的爬升,無不讓我們驚呼連連,每一次的陡轉,也都讓我們讚嘆不已:台灣,真美。隨侍在腳下的還有潺潺細流塔克金溪,它一路指引著我們山的方向、心的方向,帶領我們去尋找生命的源頭,純真的起點。在經歷過無數次的屏息考驗與崖邊險勝之後,我們終於在下午一點十分,平安地抵達司馬庫斯。

一下車,吸進的是一口清新的空氣──吸得毫不猶豫、吸得飽滿而安心,就這一口氣,讓大夥兒僵直的筋骨,瞬間完全舒展開來;這裏沒有「無奈」的矯柔造作,媚人作態,有的只是一派的純真與自然。在享受了山上的第一餐\美食之後,我們隨即借用教會的場地開會、聽演講;結束時,走出教堂,西天已微醺,山嵐蒸騰,整個司馬庫斯易容為一個夢幻的少女,美得教人心神飛馳,美得教人想呼喊她的名字。夜幕逐漸低垂,在享用了泰雅族的婦女為我們精心準備的晚餐之後,大夥兒的腳步慢慢地往左下方的教堂移動,在那兒,有一場動人的表演即將展開。我與La Wa的認識,就是在那個晚會上。

一座唱出感恩的教堂

一進教堂,節目已經開始了。整間教堂滿是人潮,有人站到門口,有人選擇窗外的位置翹首爭望,而我,則幸運地擠到中間的走道,選擇中段的位子,坐在臨時加放的椅凳上,準備好好地來參與這場名為「認識司馬庫斯──泰雅頭目、部落長老講古」的活動。才剛坐下,台上近十多位泰雅族的孩子,就邀請所有的來賓站起來與他們共舞,在輕快而激昂的節奏下,我們的身體跟隨他們一齊擺盪、一齊跳躍;台下的我們,欣賞著他們與生俱來的音樂性,也自嘲著我們那總慢半拍的「不隨意肌」。在一陣搖擺之後,每個人都變得很放鬆,好像抖落了一身都市的煩囂,也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

接著,一位年約五十餘歲的泰雅頭目與一位三十餘歲的部落長老出場,由他們為我們講述有關司馬庫斯的歷史沿革、文化內涵等等。講述的方式,是先由泰雅頭目以泰雅語口述,再由長老以北京話逐句翻譯,並輔以投影片的播放,講述的過程非常生動有趣,台上台下,交融成一片,讓我心裏不禁發出一陣喟嘆:這,才是真真正正屬於台灣的歷史教育啊!而反觀我山下都市中的學生們,卻仍枯坐在教室中,生吞活剝那片早已乾燥的「秋海棠」,還神遊在「故國」的「青康藏高原」與「隴海鐵路」之間,唉,真是教人無言以對啊,教育的荒謬,莫此為甚!關於司馬庫斯的歷史,就在一陣激烈的問題搶答中結束了。

接下來,是「夫婦團契」的表演,站在前排的是六、七位年約三、四十歲的泰雅族婦女,後排則只有兩位男士。他們簡樸的裝扮,讓我感到自然;但是,他們臉上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卻讓我感到惶惑。在我還來不及解讀他們的表情時,第一小節的琴聲已然敲下,而我的淚水卻幾乎是同時的落下,因為那旋律實在是太扣人心弦了──它飽含著一股昇華的力量,讓人感受到一種生命的虔誠;但無論如何,我仍驚訝於自己這樣的激動失態,一度想讓淚水留在眼眶打轉、自行風乾,可是當他們嘹亮清麗的歌聲流瀉而出時,我索性讓它盡情地決堤了……

「……
主我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生命恩典白白從你領受
主我什麼都不求 什麼都不求 只求生命別在永恒中失落

雖然我一無所有 我一無所有 可是你卻讓我完全擁有
主我什麼都不求 什麼都不求 只求赤子之心別讓它弄皺

主我不是擁有者 不是擁有者 不讓恩典在我生命扣留
我要成為回應者 成為經營者 主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把握」

這首「赤子之心」完全就是司馬庫斯族人對「土地」最真的情感寫照。是的,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族群是如此的熱愛他們的土地,他們的歌聲中飽含著對「土地」的感恩與奉獻,令人肅然起敬。然而,就在我仍試圖遮掩自己溼濡的臉龐的同時,從人群的夾縫中,我赫然瞥見,站在舞台前排正中央的一位表演者,唱著唱著,竟也無法自己,正偷偷拂去眼角的淚\水,試圖振作自己已然潰堤的情感,但幾度都失敗了;看到這幅景象,我心底霍然升起一股好奇與驚訝,我好奇於她的淚水、我驚訝於她的哀傷,我想問她:妳的淚水在訴說些什麼?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一行淚水是來自於對「司馬庫斯」的感恩。最後,這段節目就在第二首泰雅語的聖歌中結束了,他們已經退場。散會後,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直奔台前,向長老詢問那名婦女的住所,我想去拜訪她,向她求證我對她的理解。她,就是La Wa。

人生的第一課:生離死別

我很順利地找到了La Wa的家,隔著窗戶,我打斷了她的琴聲,在表明來意後,她懷著滿腹的疑問卻不失禮貌的讓我進門。她邊讓坐,邊問我為什麼會來找她,我因自己的冒昧與唐突,不好意思的答說:「……因為你們剛才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讓我非常感動,特別是,我注意到您剛才在舞台上的情緒似乎很激動,淚水不停地落下,讓我感到非常的好奇,我在想,您的淚水一定是緣自於對這片土地的感恩,對不對?」語及至此,我的淚水又不聽使喚地落下了。……她乍聞我來此的理由,也不禁未語淚先流,頻頻點頭說是,但她一再反問我:「你怎麼會想到來問我?…… 這真是太特別了,或許這就是一種緣分……」「既然你來問我了,那我們就聊聊吧。」她勉力止住自己的淚水,向我娓娓道來。

La Wa說她十六歲就嫁到司馬庫斯了,生了六個孩子(老大、老么是女兒,中間四個是兒子),早期的生活過得非常非常的苦;其餘的暫且不論,光是孩子「上學」這一件事,就讓她備嚐艱辛。她回憶說,當大女兒要上小學時,她要牽著她走三、四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達對山的「新光國小」,而當時的她,身上正懷著老二,背上還要背著一、二十斤的竹簍,就這樣,一路辛苦的走下山,再走上山,直到懷有七、八個月的身孕時,都是如此。此時,我望著眼前面容憔悴的La Wa──才僅僅三十八歲的年紀而已,卻已飽含了八十三歲老婦的疲憊──整個司馬庫斯的滄桑似乎全寫在她的臉上……。她說最令她感到辛酸的是,小一開學的第一天,她牽著女兒走到學校時,已是近午十一點了,在看孩子用完午餐、幫她打理好宿舍之後(因路途遙遠,所以他們必須住校),下午三點,她準備要回司馬庫斯了,於是就去跟女兒說「再見」,但女兒哭著拉住她的衣角問說:「媽媽你要去哪裏?媽媽你不要走……。」講到這兒,她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了,她跟我說:「……當時我是第一次當媽媽,第一次送小孩去上學,不知道要偷偷地走才行……」聽到這兒,我的心好像猛然被一顆由山上滾落的巨石給堵住了……。在我們談到一半時,她的老三(高三生,名為Motow)剛好從外面回來,也加入我們的聊天。他接說:「……我上小一的第一天,到了下午,媽媽要回去了,我捨不得媽媽,媽媽一直哄我,但我仍不願媽媽離開,媽媽就跟我說:『Motow,你把眼睛閉起來……』,可是等我張開眼睛時,媽媽已經不見了……」司馬庫斯是直到三年前才設有分校的,在這之前,每個司馬庫斯的小孩的「小學開學日」,都必須經歷這場生離死別的「洗禮」,才能揭開他這一生求學歲月的序幕,想想,真是教人不忍啊。所以,她說現在每當她想到過去的艱苦,再對比於今日的所有,就會不禁流下淚來:「雖然我一無所有,我一無所有,可是你卻讓我完全擁有」「主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生命恩典白白從你領受。」──這是兩行感恩的淚水啊……

山林的守護者

Motow是一個渾身散發著陽光氣息的少年,黝黑的皮膚、炯亮的雙眸、純真的笑容,這是只有司馬庫斯的山林才孕育得出來的孩子。與他面對而坐,我強烈地呼吸到司馬庫斯冷冽清新的空氣;而與他對談的過程中,我更強烈地感受到那從司馬庫斯的土地裏蒸騰而出的熱情,那份熱情與堅持灼熱了我的雙眼…..

Motow先 向我細說他的童年,他說對小學的回憶就是「不斷的在走路」,雖然辛苦,但也因此練就了他們一身的好體能;談到這兒,他興奮的向我說:「上個月我們才辦過部落的馬拉松大賽,我是男子組的冠軍,媽媽則是女子組冠軍耶!」驕傲的神情,讓人相信他絕對可以捍衛這整座山林──而事實也是如此。提出馬拉松大賽的構想者就是Motow,我問他為什麼想要舉辦這場比賽呢,他說:「因為現在部落的人騎機車或開車的機會都變多了,我怕族人的體力會日漸衰退,所以決定號召族人來辦一場馬拉松大賽。」在都市教書的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孩子像Motow 一樣,時時刻刻牽念著的就是自己的鄉土與族人;當都市的孩子還把「愛台灣」當成是一個空洞的口號時,Motow 的心早已在這片土地著根了。Motow還迫不及待的跟我說,上學期他參加全國的母語演講比賽,還拿到冠軍呢!我永遠記得,當他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他如何「出奇制勝」的贏得這場比賽時,我知道那是來自祖先的力量,祖先留下的遺產給了他「出奇」的創意與「制勝」的武器。當我再問他學校的生活時(他平常寄住在新竹親戚的家中,周末才回到部落),他說他不懂學校的同學們,為什麼總是在說台灣的不好、對台灣沒信心,最後的結論都是「直接跟中國合併就好了嘛」,平地同學那種隨時可以背離自己的土地的想法,總讓他皺眉心痛。

Motow說今天下午,當他回到部落,就到菜園裏幫媽媽種菜,「那種看到自己的汗水滴到土壤中的感覺──真好!」當他說出「真好」二字時,彷若讓人聞到了泥土的香味……。Motow接著以不平的語氣激動的說:「你看,我們這裏空氣這麼好、山這麼壯闊、天這麼藍,我們還擁有一群有三千五百年歷史的巨木林,這樣一個好地方,為什麼要拋棄它呢?」啊,Motow,你是真正的「台灣之子」,從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台灣的希望,你所體現的正是:「我要成為回應者,成為經營者」這樣的精神。

司馬庫斯現在的經營與生存方式,是採取「共生共榮」的方式,亦即部落中的人一齊勞動、一齊經營,再平均分配盈利所得(宛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我問Motow這個「共生共榮」制度推行得順利嗎?他說:「雖然在實行的過程中會產生一些衝突,但是,我們最後都會以『對土地的愛』來化解……」聞此,山腳下那些立委諸公、那些唱衰台灣的藍色政客能不感到汗顏嗎?

最後, 我問Motow:「你將來長大後,想做什麼?」他要我猜,我立即不假思索的說:「你一定會回到部落來。」他先是靦腆而略帶調皮的搖搖頭,繼而堅定的向我點了點頭──因為對土地的承諾是不需要言語的…….

再見司馬庫斯

離開La Wa的家時,星子已滿天,我跟La Wa說:「你是一個很偉大、也是很富有的母親,因為你擁有六個相當出色的孩子,你把他們教養得非常成功\!」La Wa相當珍惜與我的緣分,她希望我有機會能再到司馬庫斯,因為她還有更多故事想要告訴我。隔日清晨,我們來回花了五小時的時間,走訪了「司馬庫斯」的神木群,經由這趟森林浴的洗禮,我更能體會司馬庫斯人對土地的那份「赤子之心」。回到部落時已近中午,就這樣,在那熾熱的烈陽下,我暫別了司馬庫斯,暫別了這裏的雲水泉石、古木巨林,但我會記得我與La Wa之約:再見,司馬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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