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時代的里程碑

盧千惠/任教於台灣文化學院
1993年從黑名單被解除後,我們夫婦到玉山神學院教書。每個月,我用日語寫『台灣 日記』到東京的『台灣青年』雜誌社,介紹離開三十多年的故鄉,以及與純樸有禮的原 住民學生朝夕相處的經驗,給海外同鄉及日本讀者。

有一次在台北遇到當時駐台灣的日本交流協會所長夫人梁井須美子,談敘中她提問神 學院的事事,並且好似知道很多我們的行蹤。對此正感到詫異時,她才噗嗤一笑說是從 雜誌『台灣青年』得來的消息。後來從總編輯的宋重陽得知,『台灣青年』不只送到日 本交流協會的圖書室裡,也寄送到研究台灣的各國大學圖書館。在那真實的消息被封鎖 的時代、在台灣人被逼不得出聲的年代,繼續提供有關台灣正確的資料、揭發外來政權 的殘虐,長達四十二年未曾間斷的『台灣青年』,將在這六月二十日出版第五百期為終 刊號,成為歷史的一部份。

1960年初春我在東京留學生的宿舍接到『台灣青年』深紅色的創刊號。當時的日本學 生,非常認真念書,熱中於如何重建戰敗後的國家,希望能為日本早日走入先進國的行 列盡力。所以當我看到『台灣青年』,知道有留學生關心台灣,憂慮著故鄉的前途,而 感覺興奮。它現在在日本古書店叫價三萬圓,是難於入手的寶物。

發刊詞這樣寫著:「這雜誌,與1920年在東京,由許願台灣人的幸福與自由的一群 人,林呈祿、謝春木、劉明朝、黃呈聰、黃朝琴等人發行的雜誌同名。他們不只發行雜 誌,更組織新民會、啟蒙會,走入街頭做宣傳工作,甚至到帝國議會為台灣人民做請願 運動。他們的勇氣,嚐過的心酸流傳在我們的血脈中搏動著…他們為台灣人繼續了艱難 的戰鬥十餘年。」今天,把十餘年改成四十二年,再改一些名詞,則可以把同樣的文章 贈送給不求名利、為愛台灣忍受折磨,將人生的很大部分,許願在台灣人的幸福與自由 的台灣青年們。

創刊號光榮的第一篇由筆名耕英的廖春榮寫『有關台灣農業的一分析』、王育德先生 寫了『台灣語講座』與『匪寇列傳──朱一貴』。後來,繼續有黃昭堂寫的『台灣民主 國論』、許世楷的『台灣歸屬未定論』與『台灣民族論』、周英明的小說『烏水溝』、 林啟旭的『二二八事件研究』等,足夠搖動外來政權的文章出現。接著,金美齡、羅福 全、侯榮邦、黃文雄、張國興、連根藤、張良澤、林建良等,在異國留學而心繫台灣的 優秀青年加入編輯陣營。日本人的宗像隆幸,在『台灣青年』中也長期擔任編輯委員, 他從未計較被分配的工作,與其他人共嚐辛酸、一起走過生死的境界。從他的身影,我 看到古武士高貴的情操與對正義的堅持。他們在學問自由受保障的日本、每週相聚一 次,在王育德先生的領導下,在相互切磋琢磨中,各自在政治、經濟、農業、文學、語 言、歷史展開台灣學的理論,找尋新生台灣國的基礎。

翻閱佔據書架三段的第一期到四百九十九期的『台灣青年』,我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們 抗逆著那個時代的潮流,秉持基於理性的信念,高舉理想俯拾實踐的落穗,推動台灣獨 立建國運動的脈動。自1960年開始的二二八紀念集會、抗議蔣經國訪問日本、要求以台 灣的名義進入聯合國、台灣政治犯救援活動、向日本政府要求台灣人元日本兵補償、支 援長老教會發表『國是聲明』、為美麗島事件展開簽名運動…,雜誌詳細地記錄著島內 外台灣人追求自由、民主、獨立的歷史。

終刊號最後的一頁不知由誰寫下句點。無論如何,沒有生命的將隨著歲月風化消失, 但是我相信,被一群熱愛台灣的年青人吹入生命的五百冊『台灣青年』,在這土地上永 遠流傳,成為台灣人共有的寶貴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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