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亡兄

李友禮

媽媽說她生友義仔時難產,友義仔來這個世界時,全身黑黝黝、沒有氣息。但老天有眼,知道苦難的台灣,需要他這種笑口常開、腳踏實地、默默耕耘、不怨天尤人、力求上進,造福親友、…的人,而給他賜生。但沒想到,六十三年後,老天瞎了眼,在他爐火純青、能把一生的心血奉獻給他熱愛的故鄉時,奪走了他的生命。

友義仔大我一歲(實算十八個月),和他一起長大,好簡單好容易。穿他留下的娃娃裝、學他的牙牙語、用他的尿布、…我小時和友義仔像雙胞胎,蠻逗人喜歡的。大了一點,我開始查覺:友義仔只大我一歲,但比我聰明懂事,我只要跟著他,就不會挨打挨罵和弄巧成拙。有基本求生慾望和小聰明(Wit,not Smart)的我,就跟著他:唸二重國校(已搬到三重埔)、第一名畢業、考上建中、留美,搞同鄉會、幹台獨、上黑名單、疼某大丈夫、孝順父母、手足情深、…包括最近幾年來的參加世合會。

記憶裡,我們沒吵過架。媽媽老是說:友義仔好乖、你好壞;他老是讓你。雖然如此,媽還說:三、四歲時,有一次兩兄弟吵起架來,你不知從何處抓了一把小鐵鎚,把友義仔的頭敲了一個小洞。我不相信,直到友義仔給我看他頭上的小瘡疤。他脫髮神速說是我敲出來的。我說:那一敲,他才混沌大開、聰明「絕頂」(沒毛的意思)。總之,那一次「教訓」後,他再世不跟我吵架了。

國民黨來台後,我家家道中落。家母為了幫助家計,毅然加入工作行列。在父母早出晚歸的情況下,友義仔放學回家都會自動自發地幫忙晚餐的準備工作。他十五、六歲就會煮飯(那時還沒有電鍋)和炒簡單的大鍋菜。那時寄人井下,友義仔會利用飯後沒人用井的時間,拖大妹和我去洗衣服。過年做甜糕時,我們輪流下米和搖轉石磨。友義仔做很多家事,還能保持良好成績,怪不得他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友義仔高一時,台海發生戰役,「太平艦」被炸沉。國民黨藉機搞出一個『建艦復國』的學生運動。高中生集合在台北中山堂開會(職業學生作秀),有計劃地把這個會搞到「血書總統、自願從軍」的狂熱。那是友義仔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盲目衝動替國民黨流的一滴血。要非他才高一,國民黨早就抓他去「不自願」從軍了。自從那次盲從後,友義仔在碰到國民黨時,一定敬鬼神而遠之,以免受騙。以他「自願從軍、思想純正」的紀錄,國民黨的職業學生和教官導師三番五次地都無法邀他入黨。

1957以他的聯考成績,可以考進成大的電機系。但因家貧,我們兄弟都心裡有數,台北以外的大學免填。他就去工專唸電機。翌年,聯考不分組,我第一次,他重孝。他希望考進台大工學院。他並不休學而兩管齊下。如果他休學一年好好K書,一定給他考上的。

事實証明,為了唸台大而遲一年是沒必要的。他後來出國留學,拿到博士學位,不再因沒考上台大而心有戚戚焉。那年我考上台大經濟系,他鼓勵我去唸,多選會計,出來容易找工作。因為我們都差一點去唸五年制的北商(如果沒考上建中時)。就在一起準備聯考,因天熱每晚在門外門燈下K書到一、二點時,看巷尾兩個失學下海、坐三輪車回來的夜歸人,我們慶幸二個家貧失學的妹妹不必如此淪落。但我們都知道她們的犧牲是我們的學位無法彌補的。這年我們兄弟也因一起K書而更加接近。

唸工的,一般都是不解風情的。但友義仔是個例外。當我上大學「大學」跳舞時,友義仔也有興趣。我們互相交換舞步和心得。只要是能夠帶人(一般帶女伴沒問題,但帶「游擊手」不受歡喜)的舞會,我都帶友義仔去。後來我們還一起去追小學老師。結果雙雙捕空。我現在還在用的「恰-恰-恰」和「扭扭舞」的基本步,就是友義仔傳授的。來美後,發現會三步七仔的很吃香,友義仔應該有他的好時光(Good Time)吧。

友義仔Kansas State唸書時,一群熱愛台灣的留學生、聯合Wisconsin大學、和Philadelphia的台灣學生,成立了『台獨聯盟』。友義仔應該是『聯盟』的原始盟員。他那時為了一封信給我,很詳盡地告訴我:家父在國民黨入台後,落魄的情形。我一直以為友義仔是個乖乖牌的孩子,他不會搞革命的。1970年家父母來美探親,受到國民黨百般的折磨和侮辱。我以為是我在芝加哥搞出來的麻煩。父母一來後,才知道是友義仔惹的禍。我一直不敢去想像: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爸媽會如何處置我?爸媽那次是「受國民黨之託」,出來「教訓」我們兄弟的。等我單槍匹馬到Oklahoma去帶父母時,友義仔已說服他們了。就父母來說,友義仔永遠是正的、對的、言行一致的。就『台獨』。來說,友義仔也永遠是正的、對的、堅毅一致的。

90年代初,友義仔致力於「黑名單」的打破。他曾應台灣媒體的邀請,公開出面作證。這本文獻被大妹的女兒凱玲在固書館翻到,借出來給大家看,還頻頻說:大舅好厲害、好偉大噢!

破除「黑名單」後,友義仔因工作上的關係,得以回饋台灣的空防設施和年老多病的父母。他專親至孝又有神通,能在父母最需要的晚年回去照料。在巴西世台會時,我們談了一下。友義仔打算九月回台長住到明年退休。

退休後,他會把他那套台灣空防所需的專門技術奉獻出來。沒想到,在那遙遠的巴西、在那彎曲的陡坡,你失去了神通、你失去了知覺;我們失去了你、台灣也失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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