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籍意識與鍾肇政的鄉愁(最終篇)

四:追尋「台灣文學」的過程 鄉愁的啟航與苦苦的追尋
從1957年文友通訊創刊開始,到其後1961、1962年鍾肇政主導的兩次「文友聚會」,與1964年《台灣文藝》創刊,1965年〈台灣文學獎〉的頒佈。這一段期間一般論文認為是台灣文學本土論式微的年代,由歷史來看鍾肇政當時的心靈世界,「台灣文學」在其心底,正是有如初生嬰孩巨哭呼喊的時代。而第二代作家在1970年代在鄉土文學之名引領風騷後,1977年發生鄉土文學論戰,省籍意識凝聚於第二代作家內心,本省外省作家各個回歸於屬於自己的鄉土,「台灣文學」四個字要到1979年美麗島事件以後,才正式逐漸與第一代作家在省籍意識的基礎上統合起來。其後,第二代還有某種宣戰的對抗統治者的狀態,不僅對執政者攻擊,還壓倒第一代的台灣文學鄉愁者,像葉石濤就被罵慘了。甚而在解嚴十多年後,對外省人的同性戀、色情頹廢等等文風,一副毫不避諱而擴大省籍衝突的作一番尖銳的批判。

1984年鍾肇政與《蘭亭書店》合作,有一個綜合日據時代以來的整個《台灣文學全集》計畫,來代表「台灣文學」終於獲得第二代作家以降的認同與正名。鍾肇政說終於能正式打出這個堂堂正正的鮮明旗幟。誠然是充滿血淚與倍受壓抑的心情寫照。(此計畫後來仍未成功。)

雖然經過了光復後台灣文學的斷層,1955年鍾肇政因其個人不斷退稿的遭遇,凝聚了台灣文學四個字。這些遭遇,與台灣文學斷層的原因,來源一致。以現在的講法,都是因為外來的統治者,恐怖統治,扼殺本地語言與異民族的日語表達工具的發展,並且壟斷文壇、岐視本省人所致。

台灣文學意識的啟航
鍾肇政在日據末戰爭快結束了時期,漸漸知道自己與日本人是不一樣的,有某種模糊的漢民族客家人意識,但是並不認為自己是支那人,而確定自己是日本國民。也不知道戰爭會結束。其對於未來沒有希望與憧憬的。當日本兵之前,盡量以逃避兵役為目標,能走的職業,大概是教師一職。在當日本兵時,因為戰友沈英凱之故,於世界文學上剛剛啟蒙,放棄古典和歌的研究。往後成為台灣文學的領導者後,其自言當時充滿著驕傲與無知,又無前人引導,因此對日本文學也看不起,也以為書局中標榜台灣文學的雜誌是屬於日本文學,毫無興趣。

光復後,他知道自己原來也是支那人,熱烈學習祖國語言,希望盡快的在精神上語言上回到祖國,建立強大的祖國。

但漸漸知道祖國真如日本人講的科技落後,此刻,他希望台灣的技術結合祖國資源,使台灣成為三民主義模範省。然後,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支那人,比日本人宣傳的還要壞。台灣同胞與祖國來的外省同胞的衝突越來越大,眼見貪污腐敗,形成了省籍意識。於是「狗去豬來」「四腳的」「張科羅」種種講法都普遍存在當時台灣人心中。

雖然如此,一方面必須在統治者淫威下生存,一方面又要洗刷自己被外加皇民的污辱,日語被壓抑,日據經驗成為原罪。以此心理基礎,來看二二八後,其也閱讀新生報上「橋」副刊的台灣文學論戰,究其實,這不是一種文學派別的論戰,這是來自台灣為主體的反抗外來壓制「本地」意識的論戰。「台灣文學」會成為戰場,實際就是省籍意識的問題。

原本,台灣人普遍的肯定自己日據時代的文學經驗,自動的希望台灣文學要回歸祖國,成為祖國優秀的一支。因為省籍意識發生變化了。而且外省人也不信任你提出「台灣文學」四個字的動機。認為已經光復了,有必要提出這四個字嗎?

或許,鍾肇政以一名文學青年苦苦學習祖國語言還看不清此局面。不過,種下了「台灣文學」四個字的種子,是確定的。1948年11月,他為模糊的作家之路,選擇考入台灣大學中文系。苦苦的學習以白話文寫信,但是要寫正式的文章,還必須先打日文草稿。對於「台灣文學」四個字似乎還沒有鄉愁的意味。對於中國文學的認知也同樣的是很觀念性的。不過他也知道五四白話文運動與利用中日對照版本猛啃三十年代作家作品。另外,他並未放棄以日文吸取世界文學的養份。

在中央政府遷台前,台灣人一直關心的是,中國的內戰不要延燒到台灣。對於台灣在國際上的地位,也一直關注者。隨著二次大戰結束,獨立的新國家不斷出現,台灣似乎只能嚮望愛爾蘭的作法。但卻是因為二二八,都只能將這些嚮望埋藏於心。真正的反抗者大都逃到國外,島內是不敢多言的,喊喊自治聊勝於無。也有另一條路,是期望產生新的紅色政權,再解放台灣。中央政府遷台後,台灣人面對的是懷有「中國人」的民族傷痕的大陸同胞,卻只會欺壓「台灣同胞」的大陸人,在50年代中國政權合法化穩定化的殺戮與「中國皇民的奴化」教育當中,台灣的未來,一直是當代台灣人思考的、鄉愁的一部份。

鍾肇政在1951年開始寫作,就很自然的知道自己是屬於台灣文學,這心情一如1935年代,許多台灣人雖然以日文為發表工具,但總發表於凸顯「台灣」兩字的雜誌。

一開始寫作,他就希望能寫出「台灣人的心聲」「台灣人的悲哀」,寫出名為《台灣人》的作品,這是以前述省籍意識造成的狀況。1951年的鍾肇政對於台灣文學的認知,與1955年的差異在1955年已是退稿專家自居。此時沒有伙伴,對於自由中國文壇大勢有所瞭解,終於凝聚了建設台灣文學的志向。並且筆者尚未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一年暑假快結束時,他卻激起了要寫「台灣人」的熱情,當然我們知道他真正實踐時,還要再累積十年不間斷的自修自學、含辛茹苦、鄉愁啃心。

當然他也夢想,希望如日據時代台灣人有自己的刊物。這是1949年後,台灣在政治上被壟斷了,文壇也被祖國來的人所壟斷,一個對文學有興趣的人的自然反應。台灣文學的鄉愁就是這裡開始的。也才會有1957年在《文友通訊》不斷猛喊鼓吹「台灣文學」的情況產生。此刻鍾肇政似乎是有點初生之犢不畏虎。才那樣拼命的喊,比較起1965年代,這時幾乎是毫無顧忌。

值得大書特書的幾次「文友聚會」
《文友通訊》這裡集合一批寄生於自由中國文壇的台灣作家。因為沒有自己的地盤、雜誌。事實上他們明明是自由中國文壇圈外的渺小台灣作家。若是要擠進中國文壇,完全是一種競爭的心裡。後來要拿他們的獎,也是一樣動機。事實上他們是看不起中國文壇,也是滿懷恨意的。

一般認為《文友通訊》旨在聯絡友誼,不過當然他們更希望有自己的雜誌與結成一個社團。1957年第一次的「文友聚會」,廖清秀說應該是值得台灣文學史大書特書的。廖清秀講的並不誇張,因為他們在從事危險的連結台灣文學界的工作。這次文友聚會,實在可以台灣本土的反抗團體視之。要羅織罪名,是很容易的。而且《文友通訊》結束後,還辦過兩次「文友聚會」。這可說是鍾肇政設法延續下去的台灣文學正式組織社團前的第一步工作。或許有點像日後民主政治運動的一個沒有黨名的黨。

而後的文友聚會,一次是1961年在鍾肇政家中,一次是1962年在陳火泉家中。由於有更多年輕人加入,更形壯大了。故產生了1962年聚會後,陳有仁喊出「『台灣文藝』是到自立的時候了」「該是台灣文壇獨立的時候了」(請參考附錄五,陳有仁致鍾肇政信函)。陳有仁個人或許不會對他講的話有深刻的認識,就像是他小時候,聽到父親說「中國人褲袋這樣大個」。表示記憶了祖國的人貪污,但是卻沒有繼續思考下去。他不會懂得父親將台灣人在語意上與中國人列為兩個範疇。但是主導文友集會的鍾肇政卻是很敏感的。完全不與陳有仁的「敲邊鼓」的言談予以呼應。避免「獨立」的意涵受到注意。

由此可證,鍾肇政集合純粹是本省籍人士的文學活動。其發展是很可預測的,內心需求也可以予以肯定。而這個聚會,在1963年就停辦,主因是在陳火泉家中那次遭受情治人員「包圍」所致。讓鍾肇政哪敢再辦呢?直到1964年,吳濁流辦《台灣文藝》前有兩個集會,算是新一代的與日據時代的台灣作家大集合。往後更因為〈台灣文學獎〉(後更名〈吳濁流文學獎〉),靠評審、頒獎典禮,這些台灣作家的集合才細水流長。除在雜誌上以外,在日常交誼上,有了水乳交融的情誼的發展。或者也因為《台灣文藝》的創刊,才讓鍾肇政更看清台灣文學該作個集體展示嗎?而有次年的《台灣作家叢書》的計畫。

台灣文學鄉愁的決戰年代
1964年鍾肇政參與了《台灣文藝》的命名,原來的建議是「台灣文學」,雖然鍾肇政後來講無所謂,一樣都標舉了「台灣」兩字,但仍可想見其對「台灣文學」四個字的嚮往。接著,應吳濁流之邀,又設〈台灣文學獎〉。這兩個堂堂正正的名稱,一時間,在暗淡的台灣文學的歲月中,吸引頗多對「台灣」兩字的純潔的愛好者。

比如談到《台灣文藝》是神聖的名號。也有發表頗具危險意涵容易讓有關當局誤會的講法,認為台灣的地理歷史像北歐的波蘭「被兩大國挾在當中不時受其困擾,文壇方面亦表現的很明瞭。」

連外省人也在其上發表了無新意的看法,卻代表掙脫不了的需要有中國普遍性的看法與地域性的疑慮。幸未釀成,如同「橋」副刊引起的台灣文學的再一次論戰。畢竟這是台灣人主導的雜誌吧,其他外省人甚至統治者,或許也是不屑顧於此刊物的。

論及此,不免感念鍾老稱為「台灣文學巨人」的吳濁流,徹底支持與堅持鍾肇政所提的雜誌與文學獎的命名。而鍾老念及此,是否也倍增對吳老的懷念與知遇呢?

為何我認為1965年《台灣作家叢書》的出版是其與中國文學決裂與中國文壇決戰的年代呢?這只是基於他編此書,遭逢了台獨的指控,而使其遭遇最危險的年代。但也是因此他被迫提出「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支」的年代。前此,我也說這套書是對外省人示威。這或是一種阿Q的心態嗎?不過,這套書儼然存在。我也相信鍾肇政在人生上不得不被迫作他第一次對台灣文學的界定表態「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支」時,相信他在內心裡,會呼喊著「才不是這樣認為呢。馬鹿野郎!」

另外,我也認為在這一年,他也凝聚了「台灣人的命運」與「台灣文學的命運」,故開始執筆1951年以來所想望的,他的生命主題《台灣人》,也等於說與中國人正式的決裂了。

遭受打壓與瀕臨險境
對於台灣文學,台灣兩字的鄉愁,有一個軼事是1968年10月,鍾肇政在台灣電視台改編《台灣人三部曲第一部沈淪》,想在電視上打出「台灣人」三個字,不過還是走不通,被改成「黃帝子孫」,鍾肇政事後甚覺一股鳥氣。所以說鄉愁之慨,就是此種道理。可想而知,鍾肇政不想關心政治,或再不懂政治,也不會不知道「黃帝子孫」取代「台灣人」的意義吧?

這事情也反映出鍾肇政個人的人格特質,以客家話來講就是「死硬頸」。在1965年經歷過《台叢》與《台灣人》事件後,人家越是打壓他,他越是堅持,想辦法對抗。鍾肇政說當年假如他被傳訊,他將會抗辯說山東人、上海人都可以,怎麼台灣人不可以?現在講的好像理直氣壯,可是我知道他當時是很怕的。

結果在1970年1月彭明敏逃出台灣後,4月又經蔣經國在美遇刺,更牽動了情治單位的神經,雖然鍾肇政在前此幾年間接連得到國民黨幾個「文學大獎」。他再度被打成台獨份子了,並發生許多退稿封鎖的情況。這就是鄉愁的代價,不可謂不高。此刻,他的好友葉石濤也是得到嚴密的監視。當時莫名其妙,稿子一連被退,毫無發表空間。他們分析原因,總是無解於統治者的把戲。

本文實在無意,鑑定其為台獨份子,實際上,他不是。不過,我相信他是贊同的。1956年與鍾肇政一起當日本兵的戰友摯友沈英凱帶來了消息:「台灣共和國大統領廖博士向新就任的美國總統艾森豪致賀。」鍾肇政回答說「台灣有這樣的人啊!那我們還是有希望的。」可見其並不排斥台灣人的獨立運動,且是拭目以待的與抱著光明希望的。這是與最好的朋友才談得到的消息,且要拉到遠離屋外的池塘邊,才敢悄悄的講出來,可見其省籍意識的界定實在是超出省籍的。

五:結語
不論是鍾肇政講過什麼,他卻沒有否認他追求台灣文學立足世界文壇的雄心,他是一直一直往「台灣文學」這條路上直直的走。我相信,追求自主與獨立的台灣文學,這才是一路以來鍾肇政、葉石濤的真實的選擇。就算是漢人的概念,認同中華民族,擁有中國國籍,還是不妨礙其建立台灣文學的獨立自主的目標與台灣文學繼續的壯大。一方面與中國的作家,也就是與在台灣的外省作家競賽,然後遠遠的拋開落伍的中國文學,擠身於世界文壇。

台灣文學在日據時代已經建立起來。後人可自由的將此傳統指向任何範疇。鍾肇政選擇了獨立自主。並繼續確立台灣文學的獨立自主之路。在創作上,以作品來紮實他的選擇。他說「有鮮明的旗幟(指台灣文藝),火力卻是內斂,深深地讓它隱藏在作品的實踐裡;如果有火光,也是作品本身放射出來的」這就是台灣文學獨立自主的最佳寫照。

鍾肇政說「台灣文學是什麼,就是台灣的文學,台灣人的文學」就台灣文學四個字,不必穿什麼本土、鄉土的保護般的衣服。什麼是台灣人,鍾肇政給東方白的信說「凡是讀此篇(指隱有二二八題材的)不哭的,不是蕃薯仔。」鍾肇政說「凡是有志於文學的,都應該要有一部《台灣人》」。感嘆,台灣作家實在是承載著許多的血淚與掙扎。鍾肇政的台灣文學的鄉愁,實在有苦苦的啟蒙後代台灣意識與精神的。

如今,台灣作家都不分前人後人,一同保護這四個字的神聖與獨立了。而且,尚有此看法「台灣文學比政治還早獨立,遠在日據時代就是獨立的」這樣的充滿自信的文學史詮釋。也有「中國文學不應當外國文學來看待,他應該是屬於台灣文學的一環,當作台灣文學的一部份來考量。」

經由政治的開放,獨立自主這一點上已經達成了,鍾肇政的台灣文學鄉愁似乎解放了不少。不過,在進入世界文壇經由嚴格的考驗之前,台灣文學還需要台灣人普遍提高文化水準與文學教育,前面似乎還有很長的路。獲得世界文壇的承認後,就如同美國文學之於英國文學般,無須通過中國人的承認了。現在,鍾肇政的使命感、歷史證言的鄉愁感似乎淡薄了,或者說他也覺得該回到更廣闊的文學世界與真正的心靈的故鄉吧!作品,永遠有個下一部。僅祝鍾老挑戰成功。

(本文連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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