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的『一邊一國論』與民進黨的『台獨黨綱』

施正鋒/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

陳水扁總統日前表示,民進黨的『台灣前途決議文』已經「間接處理」了『台獨黨綱』「問題」,大體否決黨內企圖修訂、甚至於廢除『台獨黨綱』的聲音,展現他在黨內唯我獨尊的態勢。先前,陳總統日前透過衛星視訊,對於在東京召開年會的世界台灣同鄉會發表演說,提出『一邊一國論』,這是繼前總統李登輝揭櫫『兩國論』以來,民進黨政府首度清楚表達如何定位台灣與中國關係的立場,因此,除了國內朝野有南轅北轍的解讀外,美國有其一貫的模稜兩可反映,而中國則尚不知如何回應。

眾所週知,從創黨迄今,民進黨的精神有三條主軸,也就是反國民黨/社會改革、反外來統治者/抗爭精神 (primary resistance)、以及台灣獨立建國/台灣民族主義的理念。表面上,派系頭人為了選票市場分割,大致會選擇不同的訴求重點,特別是針對『台獨黨綱』在固守地盤、或是擴張勢力的利弊,黨內一直有南轅北轍的看法。不管如何,為了面對2000年的總統大選,民進黨預先在1999年以憲法增修條文的方式通過『台灣前途決議文』,無形中凍結了『台獨黨綱』,也就是美麗島系諸君所謂的「歷史文件」。

眾所週知,『台獨黨綱』的精神是正面宣示,要主動以公民投票去「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及制定新憲法」。相對之下,『台灣前途決議文』主張台灣的國名「固然」是中華民國,其實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意思是說,『台獨黨綱』的目標事實上已經達成,就差國號的變更而已;此外,『台灣前途決議文』採負面列舉的方式,主張改變台灣的現狀必須公投決定。至此,民進黨的國家定位由「積極倡獨」轉變為「消極拒統」,開始張臂擁抱中華民國。當陳水扁總統振臂疾呼「誰要消滅中華民國、誰就是敵人」,在不知不覺中捍衛借殼上市的中華民國體制。

除了對於實質目標的認知不同,陳水扁自己主張,民進黨原本就只有『公投台獨黨綱』,沒有所謂的『台獨黨綱』。回首民進黨當年新潮流與美麗島系的相持不下,的確是由陳水扁適時加入了折衷式的公投尾巴,最後才讓兩方有各取所需的選擇性詮釋。然而,如此一來,民進黨對支持者宣揚的,也不過是「如果台灣要獨立、必須經過公投程序」;至於『台灣前途決議文』,更是退卻到將公投矮化為「改變現狀」的安全煞車。難怪,陳水扁會對於被指具有「台獨思想」覺得委屈而表示「無法接受」。

一直到陳水扁接任民進黨主席,黨內附和中共廢除『台獨黨綱』的傳言甚囂塵上,雖然終究還是以強調『台灣前途決議文』收場。根據『台灣前途決議文』的自我安慰精神,台灣人要想獨立建國,就一定要透過公投的程序來確認,然而,一個民族實踐自決權、選擇獨立,不一定要透過公投,因此,『台灣前途決議文』不僅無法約束中國,反而是自我設立的障礙。

不過,黨綱畢竟是政黨與選民締結契約關係的依據,這是政黨政治最起碼的規範,不容含混其詞。因此,明眼人還是可以看出來,只要一天不修廢,不管是競選宣言、還是黨員代表大會的決議,即使未與與黨綱牴觸,任何消極不作為,難免有掛羊頭賣狗肉之嫌。

陳水扁為了確保順利獲得民進黨總統候選人提名,不得不強力囊括食之不甘、棄之可惜的黨主席寶座。不過,在「黨政合一」的口號下,即使他的一般政策意志能獲得黨內同志貫徹,而且也有本錢動員黨員代表大會修改黨綱,主要的原因還是想要左右逢源,也就是在「新中間路線」的最高指導原則下,一方面搶攻李登輝的國民黨本土票,一方面讓『台獨黨綱』當獨派作自我安慰的奶嘴。如果說『台灣前途決議文』是「最高指導原則」,被閹割的『台獨黨綱』豈不是歷史灰燼?

大體而言,陳水扁積極求和的走向大致不變,特別是他一再以台灣的尼克森自居,期待能像金大中一樣進行破冰之旅,甚至於有「民共和解」而簽署和平協定的遐想。自從就任總統以來,陳水扁的中國政策可以說是「戰略清晰、戰術模糊」,也就是說,在追求與中國和解的大前提下,從『四不一沒有』、『統合論』、到『大膽島喝茶』,他可以好話說盡、自綁手腳,甚至於讓美國耿耿於懷。

然而,儘管陳水扁再如何落軟,中國的「一國兩制」就是要將台灣「香港化」,不管如何也不會接受民進黨「台灣已經主權獨立、國號為中華民國」的說法,終於掀開台灣「要走自己的路」的底牌,也就是訴諸「自決權為最基本的人權」。至此,陳水扁的台灣定位已漸次釐清,也就是根據自決權的基本精神、透過公投的機制、達成台灣人有自己國家的目標,已經不允許反悔,也就是「戰略清晰、戰術清晰」。

其實,普世皆準的『國際公民暨政治權規約』及『國際經濟、社會、暨文化權規約』(1966) 在第一條就開宗明義地指出:「所有的民族享有自決權」(All peoples have the right of self-determination)。在過去,雖有自決權只適用於西方(白人)殖民地的國際政治現實,然而,在冷戰結束以來,捷克、蘇聯、以及南斯拉夫相繼解體,憑藉的就是至高無上的自決權,台灣人當然應該也有自決權。

至於美國「反對台灣獨立」、或是「不支持台獨」的制式場面話,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來切入。由美國的國家利益來看,台灣是絕對不能落入中國惡狼口中,然而,台灣要不要脫離中華民國體制,畢竟這是台灣人自己要去決定的,外人不能置喙。站在台灣的立場來看,美國公開劃清界線,其實是為了放手讓台灣人行使自決權作鋪路,也就是避免國際社會藉口外力介入而進行杯葛。

回顧美國在與中國交往過程中所簽訂的三個公報,我們可以看到『上海公報』(1972) 的用詞是「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all Chinese on either side of the Taiwan Strait),刻意避開「台灣人是否屬於中國人」的問題。在隨後的『建交公報』(1979)、『八一七公報』(1982) 上,用詞是「台灣 [的] 人民」(people of Taiwan)。至於在『台灣關係法』(1979) 中,用詞稍微改為「台灣 [島上的] 人民」(people on Taiwan)。可惜,我們自己從來並不自覺到「台灣人」的政治意涵,特別是在國際社會上身為民族所蘊含而來的自決權。

只要選民不太在乎國家認同、只要「李登輝情結」能成功轉換為「陳水扁情結」,陳水扁總統的政策走向就不用太擔心陳水扁主席的黨綱實踐;他對中國可以低聲下氣用「四不一沒有」來放屁安狗心,對內向軍方高喊「三民主義萬歲」,又高亢地用「一邊一國」向海外台僑交心。因此,如果黨內還是有人堅持要廢修『台獨黨綱』,若非拍錯馬屁,應該是故意要他難堪。

不過,西太平洋的其他玩家卻由不得陳水扁玩弄,特別是台灣安全保障的捍衛者美國,迄今仍然對於他的「由經濟統合到政治統合」耿耿於懷,因而也開始思考,如果台灣的領導者真的要選擇與中國結合,他們有無必要熱臉貼冷屁股。在說出「一邊一國」後,陳水扁一貫的兩面手法(國內外市場、美中有別),即使不是真的退卻,卻不免自我傷害到西方社會最珍貴的政治家「正派」(integrity)。

對於美國人來說,真正的問題不是「如果台灣獨立、美國是否要出兵」,而是「台灣人是不是真的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國家」,訊息迄今並不清楚,特別是陳水扁總統的『統合論』逼得美國人要開始認真思考:如果台灣人不顧國家安全,競相要與中國進行「經濟統合」,甚至於要追求與中國「政治統合」,那麼,美國人又何必為了保衛台灣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台灣人想要行使民族自決權的意義,除了說台灣人想要保有自己的土地、以及生活以外,更重要的是享有自己的國家,而不是任何一個國家都好,當然更不會不斷威脅我們的中國。論真來看,我們面對的是「中國企圖併吞台灣」(Chinese irredentism) 的難題,而非「台灣要從中國分離」(Taiwanese secession) 的問題,因為目前的中國從未統治過台灣,而且,台灣人若是真的想要有自己的國家,並不需要其他國家的首肯。問題是,當我們一再硬將「中國人」、「華人」的血緣、文化枷鎖往自己身上戴之際,又如何跳出中國的政治心牢?

坦承而言,我們最大的試鍊不是來自中國,而是台灣人自己。我們必須捫心自問:如果中國民主化了、經濟發展的程度追上台灣了,我們是否就要與中國結合為同一個國家了?有多少人的答案是堅決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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