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安全的基本選擇及其體政策

許世楷◎津田塾大學名譽教授

一、基本性選擇

每當我們提起「獨立建國」的時候,就會有人說:只談公共政策,不要談獨統這一種意識型態而挑起爭論。其實每一個公共政策都有其意識型態的基礎,比如某日本人贊成、或反對日美安全保障條約,追究到意識型態的層次,即是贊成、或反對自由民主主義生活方式的對立。公共政策是政府、政黨、個人或團體,為著達成有關社會全體的政治上目標,所採取的方法,但是要選擇什麼樣的政治上目標,其實是根據選擇者的意識型態。

現在世界上表明甚至不惜使用武力要合併台灣的國家只有中國,所以台灣安全上的主要假想敵應該是中國。台灣的安全要置基礎於「一個台灣一個中國」、「兩個中國」、或是「一個中國」;是獨、是統,敵友的分別就大有不同,政策也就大為迴異,怎麼可以避開不談這一種基本性選擇,只談政策?其實這一種基本性選擇也可視為是更高一層次的政策,而應該加以研討。

(1)「一個中國」、「兩個中國」

假如我們選擇「一個中國」,即台灣的安全只是在中國國民黨所構成的中華民國政府、抗爭中國共產黨所構成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局面,就是在「一個中國」裡面兩個政府之內戰當中,中華民國政府如何求生存的問題,是中國的國內問題。中國共產黨就是站在這一個基礎上,自一九八七年以來提倡以「一國兩制」來終結這一個內戰,並協定如何保障中國的社會主義體制、和在台灣漸漸形成的自由主義體制在一國內的不同地區共存?——筆者認為這只不過是中國共產黨政權的一套統戰騙局。國民黨政權在兩蔣時代也站在「一個中國」的基礎上,但是主張「漢賊不兩立」要消滅對方。

時至李登輝時代的國民黨政權,形式上還是說堅持「一個中國」,主張這「一個中國」中有兩個政府各自分治台灣和中國大陸兩個不同的地區,而統治台灣的是中華民國政府,統治中國大陸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但是又主張如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就是說這裡存在著兩個國家,似乎是也在主張「兩個中國」。「一個中國」、「兩個中國」混亂在一起,國民黨的主張不合邏輯,不合法理。所以像上一次李登輝受華盛頓郵報、泰晤士報記者採訪以後,又需要政府關係者出面大費周章做訂正,但還是無法說明清楚讓外界了解。

(2)「一個台灣一個中國」

很多關懷台灣前途的人士包括筆者,一向主張「一個台灣一個中國」,即台灣應該建立為一個和中國毫無關係的獨立國家,而這裡指的「一個中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主張台灣、中國兩個國家並存。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果,中國國民黨軍受當時的盟軍總司令指定佔領台灣。日本在舊金山和約放棄台灣、但是沒有言明放棄給誰,在後來的日華和約、日中和約也都堅持避而不談放棄給誰。自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權流亡台灣以來,幾近五十年台灣和中國處於分治、分民、分土的狀態,台灣在國際社會也自成其一定的地位,台灣已經是一個事實上獨立的國家。而台灣還不能普遍受到國際社會承認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固然是因為中國主張「一個中國」,但是國際上單方所主張領土的權利和事實不符合的事例甚多,不一定能阻止他國的獨立。阻止台灣從事實上的獨立國家再進一步成為廣為國際社會所承認的獨立國家,最大的原因卻在於統治著台灣的當局國民黨政權本身,不願意單純地承認「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一個事實。

二、問題國際化的效果

選擇「一個中國」以後,台灣可以有:(1) 「漢賊不兩立」、或(2) 「一國兩制」的次一層選擇。選擇⑴,即對抗到底,你死我生,推進國共內戰至一方被消滅為止。選擇⑵,即接受中國共產黨政權的統戰,等於投降,將台灣的安全交給中國手裡。而且兩個選擇都是承認台灣、中國問題是國內問題,我們的安全無法訴之於國際上的援助。

選擇「兩個中國」,即主張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共存。國民黨政權如上述最近開始主張「中華民國」自一九一二年以來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一九四九年以後只存在於台灣,所以也自稱為「中華民國在台灣」。但是一九七一年聯合國總會決議:認為中華民國已經滅亡,其在聯合國的代表權包括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地位都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同時日本、美國等曾表示要支援台灣以「台灣」名義,並以一個普通會員國的資格留在聯合國,當時的蔣政權以「漢賊不兩立」為由,自絕留為會員國的路,給台灣帶來安全上的極大不利。

時至今天,國際社會的常識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國,中華民國已經滅亡,台灣就是台灣,不會將中華民國認為是台灣,甚至會很容易將中華民國錯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在台灣、中國問題上面,只是極容易引起混亂的名詞、概念而已。「兩個中國」會引起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強烈反對,另一面也無法徹底將台灣、中國問題國際化,因為中華民國曾經是國內問題國共內戰的當事者之一, 而且它已經滅亡是國際社會的常識; 加上它仍拖著中國= China 的尾巴,國民黨政權又喊著「將來要統一」,「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等莫名其妙的口號,使國際化曖昧模糊,削弱台灣的安全。

選擇「一個台灣一個中國」,是要將已經是事實上獨立國家的台灣,進一步正式建立為獨立國家而已。台灣的存在為國際社會眾知的事實,是一個國際常識,只要台灣當局本身不再否定台灣獨立的事實,更進一步表明台灣獨立建國的意志即可。「一個台灣一個中國」和「兩個中國」同樣會引起中國的反對,但是「一個台灣一個中國」可以將台灣、中國問題徹底國際化,有助於台灣的安全,是台灣前途唯一的生路。

「一個中國」是要將台灣、中國問題國內化,是圍堵台灣於中國圈子內,從國際社會孤立化台灣的陰謀。「兩個中國」、「一個台灣一個中國」都會受到中國的反對,但是前者不能將台灣、中國問題徹底國際化,即只有中國反對的壞處,而沒有國際化的好處。唯有後者可以將台灣、中國問題國際化,置台灣的安全於世界和平的脈絡中,獲取愛好和平、自由及民主的國家的支援。

三、相異的歷史觀

「一個中國」是中國歷史上,毫無科學根據的分久必合中國大一統中華思想的祈求性表現。「兩個中國」是站在中國近代史國共內戰的延長線上,思構的中國內戰收拾的方法,是中國史上常有兩朝對抗局面的翻版,國民黨政權反對制憲固執於修憲,就是要建立中華民國第二共和制,求取暫時的偏安局面所促使。但是又不敢否定帶有濃厚中國情結的大一統中華思想,所以也說「將來要統一」,「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

「一個台灣一個中國」是站在台灣人做主體的史觀,台灣自有外來政權入侵的數百年以來,台灣人只是被待之為統治的客體,其命運操之於外來政權的動向,飽嘗「台灣人的悲哀」。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殖民地解放獨立自主的潮流,台灣人要恢復主體性,只有終結外來政權的統治而獨立建國,這是我們飽嘗「悲哀」的結論,是台灣史上的創造性選擇,是和台灣人的自我解放有深刻關聯的。

至此所談的是屬於台灣、中國問題的基本性選擇。但是要解決台灣、中國問題,確實也不能只停留於談論基本方針的層次,必須更進一步研擬具體政策。

根據以上的檢討,我們可以斷定「一個台灣一個中國」,是保障台灣的安全最確實的選擇。但是國民黨政權為什麼不選擇之?除了上述的中國史觀作祟,更有政權內部的原因,即一部分黨員疑慮現體制台灣化的結果,國民黨會失去政權。國民黨掌權重要,還是台灣人的利益重要,做為一個國民黨員和做為一個台灣人,那一項優先?所有黨員正在接受其對台灣忠誠度的考驗。另一方面,中國再三表明:台灣若是宣佈獨立,中國要以武力侵犯台灣。怎麼樣除去、或迂迴這些障礙,以邁向「一個台灣一個中國」?政治徹底民主化,教育徹底本土化,可以除去國民黨政權內部的躊躇。

關於迂迴中國的威脅,有人提案:由台灣當局片面宣佈放棄中國大陸的一切領土,切斷和中國的關係,以形成領土上「一個台灣一個中國」的局面,因為放棄領土不可能因而遭受到中國的武力攻擊。但是台灣的現行憲法規定:領土疆域的變更,須經過國民大會的決議,這樣在還沒有宣佈以前事情就會鬧開,而且到後來可能也是不能宣佈。

四、推進台灣安全的政策

筆者的提案是由台灣當局,向聯合國「以台灣名義申請新加入聯合國」。要這樣做,只要行政當局首腦的總統等少數人決意,就可以開始,當然他們必須在事先對民益、民意的所在做高度有智慧的評詁判斷。

接到台灣當局向聯合國祕書長的加入申請書,祕書長就須要將該申請轉達給安全保障理事會審查,若是多數理事國贊成,常任理事國之一的中國,一定會行使否決權阻撓該案通過轉送到總會。這時我國就須要在總會發動:成立檢討台灣加入聯合國的委員會,在總會沒有否決權的規定,所以只要工作多數贊成即可。以比喻來講,提出申請有如開始台灣、中國問題國際化的敵前登陸戰,成立該委員會即有如確保了台灣、中國問題國際化的灘頭陣地那樣重要。

國民黨政權過去四次通過友邦,在聯合國總會提案成立檢討「中華民國重返聯合國」的委員會。聯合國早在一九七一年就有二七五八號決議決定:中華民國的席次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加上這四次重新被提出來的「中華民國」由「台灣」來扮演,不符合國際社會的常識不很像,所以都在總務委員會遭遇多數反對而議案不成立。今年國民黨政權外交部聲稱改採更有效的方法,讓友邦提案:撤銷一九七一年的二七五八號決議,恢復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參加聯合國的權益。結果還是不成案,由這五次的「重返聯合國」活動失敗,可以證明基礎於「兩個中國」的方案是行不通的。強調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並存的分裂國家理論,因為國際社會的常識不認為「中華民國」仍存在,加上台灣是台灣,也不像「兩個中國」中的一個「中國」,所以行不通。

因此參加聯合國的活動必須基礎於「一個台灣一個中國」,而「一個台灣」是和中國無任何關係的台灣,即不是分裂國家之一方,也不是舊中華民國的繼承國家之一,是這幾近五十年來和中國分治、分民、分土而存在於國際社會,事實上獨立的新國家;「一個中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參加聯合國不是「重返」而是「新加入」,也就必須自己申請。

以「台灣」名義申請,是否會在國內引起擅自更改國號的反彈?隨著一九七一年聯合國決議判決中華民國滅亡以後,我國參加國際組織不能用「中華民國」,所以都使用其他名稱,沒有邦交國家的我國駐在代表也是一樣使用其他名稱,但是從來沒有在國內引起過更改國號的指責糾紛。站在務實外交的觀點,參加聯合國居然以「中華民國」名義活動五次無效,只好換為「台灣」是很務實的選擇。並且找翻整個中華民國憲法、及其增修條文,都看不到禁止使用「台灣」名稱的條文,也沒有更改國號手續的規定。所以只要這是有利益於台灣,有利益於台灣國民,當局者必須奮勇為之,國民是會站在這一邊的。看情形若是有需要,也可以準備交付公民投票,但是如既述台灣已經是事實上獨立的國家,無需做獨統的投票,而是要投票可否掛上「台灣」這一個看板而已。

五、以台灣名義申請的效應

若是每年以符合國際社會常識的「台灣名義申請新加入聯合國」做活動,中國愈多次反對,愈多次使用否決權,愈使各國覺得中國鴨霸,轉向支持台灣的國家會愈增加。可以期待申請後不久在總會能成立檢討台灣新加入的委員會,隨著對中國的國際壓力更會遽增。

關於台灣的國際地位的確立,很多人一向都注重於和中國做直接交涉,但是要由和固執「一個中國」的中國交涉來實現我們所追求的「一個台灣一個中國」,是緣木求魚萬不可能的事,開放隨時和中國交涉的管道卻不要浪費龐大人力和時間、以及置高度期待於此。遵循國際社會的常識,主張「一個台灣一個中國」的道理,以爭取各國的支持,轉而增加國際壓力於中國,是關於這一個問題最有效的外交策略。

聯合國是國際政治的大舞台,在這裡活動等於是同時向一百八十幾個國家做外交,效應特別大,以台灣名義申請加入聯合國,兼有等同於向全世界宣佈台灣獨立的效果。這是有效於使各國認識台灣有意志於獨立建國,可推進台灣由事實上獨立的目前的地位,更進於國際社會公認獨立的地位。

對此中國會有武力攻台的反應麼?多數軍事專家公認:在近期的幾年內中國沒有這種軍事能力。其實最重要的是,台灣據於道理申請參加聯合國所得到的回應若是武力攻擊,國際社會能容忍麼?的問題。台灣申請後的第一關是安全保障理事會,中國是常任理事國之一,不但有機會據於道理對此申請表示反對,並且可以發動否決權有效阻止之,若是訴之於武力是不對稱過分的反應,必然會引起國際社會莫大反彈。

台灣近來的經濟發展、政治民主化、社會自由化較之於中國的落後,是有目共睹的,各國人民無不興起維護此等人類共同價值的心情。去年我們選舉總統時,中國打飛彈攪亂,美國派遣航空母艦明示維護,其動機不只是為了利益,也是為了維護這些價值,這是世界史不可倒逆的潮流。

據聞準備年底和南菲斷交的交涉中,南菲提議台灣駐在代表部冠用「台灣」的名稱,但是國民黨政權固執於冠用「中華民國」,不然就要使用「台北」。我們主張使用「台灣」,且以此為開始無論在什麼場合都使用「台灣」,為貫徹「一個台灣一個中國」做暖身。

六、貫徹本土化

現今的中華民國體制教育培養曖昧的中國認同,削弱台灣人對台灣的認同,國民黨政權最近所提倡的鄉土教育也在混淆本土化教育。以台灣、中國、世界為同心圓的歷史觀,教出來的是以台灣為鄉土的中國人,很容易以中國史立場思考台灣、中國問題,而採取「一個中國」、或「兩個中國」。本土化教育是應以台灣、世界為同心圓,而將中國置放在和各國同等的世界中間,這樣就較容易站在台灣史立場思考台灣、中國問題,而採取終結外來政權的「一個台灣一個中國」。

國民黨政權採取「兩個中國」,以圖成立中華民國第二共和制,所以固執於修憲反對制憲。中華民國憲法是五十幾年前針對落伍的農業社會中國大陸國家制定的,不適合於現在發達的工業社會台灣海洋國家是至明的道理,只是修改憲法是來不及彌補事態,必須重新制定憲法,社會才可以正常化,台灣才可以步入國際社會謀求發展。

實施本土化教育、制定新憲法,會使台灣社會產生台灣第一、台灣人利益優先的標準,都是推進「一個台灣」外交方針的重要基礎。安全保障是做為一個國家,要在世界如何生存下去的問題。而不管要採取什麼樣的方針,都必須要有每一個國民的決意做後盾。互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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