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語言政治的觀點看「通用拼音」

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於九月十六日通過台灣華語(國語、或北京話)的『通用拼音方案』(見表一),引起台北市強烈反彈,並導致教育部長曾志朗與政務次長范巽綠間的分歧。若非主流媒體的偏見、政務官缺乏擔當、一些語言學家的自私、少數外籍女婿的傲慢、加上政客的推波助瀾,選民也不會想去探討這個具有關鍵性的語言政策。雖然經過媒體多日來的報導、討論,一般人恐怕仍然不知道甚麼是「通用拼音」?為何要通過此方案?各方的立場為何?政策對象是誰?對我們又有何影響?

● 本土化與族群和諧

在任何國家裏,語言政策往往帶有高度政治意涵。有涉獵社會語言學 (sociolinguistics) 的人都會老實地承認,語言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權力,它除了有文化傳承的功能外,更有凝聚集體認同的任務,尤其是對於長期被支配的族群、或民族。進一步來看,語言政策與族群和諧息息相關。

從政策目標來看,拼音系統不是純粹的路牌翻譯問題,更不是只為了來台灣訪問、做生意的外國人而已,而是為了明年開始的「九年一貫教育」的母語(鄉土語文)教學著想,也是為了海外僑民子弟的華語、或母語教學考量。

就台灣而言,一個周詳的語言計劃 (linguistic planning),應該是屬於高層次的族群政策的一環。過去由於「國語政策」使然,本土人士在小學時陣多有不可磨滅的被掛狗牌或罰錢經驗,這種負面記憶從小播下的自卑感及疏離感,無形中造成日後本省、外省族群間的猜忌。有智之士為了促進族群間的和解,近年來一再倡議在小學推廣母語,讓小孩子有機會學習其他族群的語言,進一步了解彼此的心境 (empathy)。

如果按照國民黨政府過去的規劃,真要落實母語教學,學童要學三套拼音系統:學華語用注音符號,即ㄅㄆㄇㄈ;要學英文另外得再習二十六個字母及音標;最後,真正要學鶴佬、客家、或原住民母語,則又要學另外一套符號。在華語佔優勢的現狀下,表面上是「中立」的放牛吃草法,其實是「自然地」將本土母語邊陲化,無異宣判母語教育死刑,因為父母絕對不願子女負擔太重。

任何人主張「母語要由父母在家裡來教」的說法,這種事不關己的心態,其實是虛矯而惡意的期待本土母語自生自滅作。將心比心,為何本土的母語就不登大雅之堂、不能在課堂上來教?如果彼此角色易位,把母語提升為官方語言,或是如少數人所言、把華語貶抑為少數族群的方言、母語,是否就有教導本土語言的正當性?

從規範來看,在「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 理念的指導下,「通用拼音」是一種精神,也符合多數人「本土化」的目標:如何設計一套拼音方式,讓小孩子不要負擔太重,可以同時學華語、母語、以及英語。「通用拼音」是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的語言心理學研究員余伯泉,結合相關專業人士,經過四年多的努力,初步設計而成,並且開始嘗試運用於母語教材的編寫、試教。

不管我們最後要採用那一套方案,這種放諸四海皆準的期待所蘊含的高度包容規範,應該會受到開明人士的尊重,一些語言學家不該一再頑固地以「學理上不可行」而加以推諉、甚至於打壓母語;而第一線的小學老師面對箭在弦上的壓力,更是對於各派「台語專家」的黨同伐異感到不耐煩。

● 台灣主體性與國際化

各國語言及拼音方式皆有其特色,它不僅反應各國的文化與價值觀,對內是進行整合的工具,對外更是與外人區隔的利器。即便是中國不與我為敵,台灣本身也應該要有主體性,有能力設計出適用台灣國情(譬如多元族群)的拼音系統,沒有必要因為台灣中文使用人口絕對少於中國,而必須對國際強勢的漢語拼音相形見絀、或自我繳械。台灣與中國的強烈對比,這是通用拼音推動者充分掌握主流價值中似有若無的「台灣心」,打破了擁護漢語拼音者的「中國情」。

為何不用漢語拼音?從實質內容來看,漢語拼音並不是不好,而是它無法貼切表式鶴佬話,而且有奇怪的用法,譬如q=ㄑ、x=ㄒ。坦誠而言,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的差別不大(參見表二),前者可以說是「改良式的漢語拼音」,譬如說分別用z、c來代表ㄗ、ㄘ,它甚至於因此曾經被指為「附匪」。此回本土人士之所以強烈反制漢語拼音,除了它前面有「中國」外,更表達對馬英九的反感吧?也就是文化民族主義外,更有對外省精英有意無意表露的輕蔑而引起不滿。

果真國際化是無限上綱的目標,我們要選擇的應該是比較近於英文的拼音系統。就好像與其要與中國統一,不如變作美國的第五十一個州、或是日本的另一個沖繩縣的想法。如果說這是意識型態之爭,倒不如說百姓對中國的嫌惡吧!

果真曾志朗所言,國際上的資料庫就從此無法使用?恐怕也是危言聳聽。如果要查學術期刊的索引,不外乎使用主題 (subject)、關鍵詞 (key word)、或是作者,一般是以英文(羅馬字)搜尋為主;即使作者是中國人或是來自非英語系國家、其名字使用漢語拼音或其他語文(譬如法文),並不會妨害我們的搜尋,因為名字是要尊重個人的拼法,而且同行的人只要認得你的名字,絕對不會問你是使用何種方式來拼名字。如果是中文的資料庫,反正大家都懂漢字,就沒有拼音的問題,反而簡體字、繁體字的障礙更大。

譬如說美國政治學界有一名華裔學者(來自中國)Suisheng Zhao,專長為中國外交、以及中國民族主義,其中文名字大概是「趙全勝」吧!即使不懂漢語拼音,並無礙我們搜尋其英文著作。相對的,如果是中文著作,只有簡體字、繁體字的差別,並無拼音系統的問題。唯一的困難是參考書目或註釋裡頭的中文著作羅馬化,不過,反正行規是緊接著會用括號作意譯,大致可以猜出漢字為何。

再者,國際學術界果真向中國壓力低頭,強迫我們一定要用「漢語拼音」?作者堅持與否也有影響力。筆者於一九九七年前往澳洲發表有關台灣認同的論文,其中引述王育德、黃昭堂教授的著作,為尊重作者的自我命名方式,在參考文獻使用Ong及Ng,並且刻意不用漢語拼音;會議論文終於今年由任教昆士蘭大學的邱垂亮教授編輯成書Uncertain Future: Taiwan-Hong Kong-China Relations after Hong Kong’s Return to Chinese Sovereignty,交英國Ashgate出版。編者有下述說明:

We have also retained each author’s individual preference for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haracters, which varies with geographic differences in translation – usually pinyin in China and Wade-Giles in Taiwan. In addition, in Hong Kong names are often vocalized in Cantonese while in Taiwan, Taiwanese names are vocalized in Hoklo which is used extensively in chapter 12. No attempts are made to change these transliterative choices by authors.

不管如何,學者豈可因為圖自己投稿外國學術期刊的方便,竟怠惰而向中國的「漢語拼音」靠攏?這只不過是少數軟腳蝦學者劃地自限的藉口罷了。

● 決策過程

既然是政治問題,正反兩面都可以合縱連橫、遊說決策者、動員輿論及選民支持,卻沒有必要急著要喊政治力不能介入,難道要完全交給「純」專家學者,也就是語言學家(而且可能對台灣的語言沒有研究、不關心)?我們以為,新上任的國語推行委員會成員至少涵蓋了族群代表,反應了民間長期對國語政策的不滿,總比抱殘守缺的萬年委員有民意基礎。

到底國語推行委員會有無逾越其委託權限?我們同意,教育部長有最後決定權,然而,兩案、三案併陳的方式,擺明了就是政務官不願負政治責任。行政院會當然有權裁定,只不過,大多數部會首長多會尊重主管單位的專業意見,而非語言心理學家曾志朗。如果由立法院來介入,當然是由叢林法則來決定,最後採用的方案可想而知。要交由百姓公投亦無不可,只不過,如果諸事推給選民定奪,那麼,政治人物、代議政治又有存在的意義嗎?

過去的決策官員及語言學家再三矮化母語為方言,此種高度傲慢的心態,當然無法化解族群間的齟齬。不管是曾志朗、還是馬英九,他們依然挾「中」、挾「外」自重,念念有詞的是「國際化」、要與中國「接軌」,口中只有外人,心中根本無本土,說穿了就是要當遊走兩岸的「高等華人」。中央研究院長李遠哲出爾反爾,也令人不解其心路歷程為何。

前行政院副院長劉兆玄強調不應該將政治因素帶進來,殊不知他自己一向最會賣弄政治小動作。他早於去年 (1999) 七月二十六日召開教改推動小組會議之際,趁立法院休會、政黨間為修憲僵持不下、媒體又充斥總統大選消息,正可大方上下其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決定採用漢語拼音。其他人可以挑戰此回決策方式「粗糙」,就是劉兆玄不行,因為自己不小心露出龜腳,透漏上回是他聽取某個學者的建言,終於決定用漢語拼音。

對於不懂漢字(中文)而躑躅台北街頭的外國人來說,最大的困惑是路牌的拼法與地圖所標示的方式可能不太一致,因此,問題的癥結不在使用哪一套拼音系統。如果我們細究近日來忙著出席公聽會、投書報紙的外國人,不外乎學過中國「漢語拼音」者,他們又佔了出入頻繁的外商中的多少百分比?

有起碼外交禮儀的外國人都諳作客之道,不會動輒以外來的上師自居而介入我們的內政。其實,對於從未學過漢字的外國人來說,台灣要採用何種拼音都無妨,入境問俗,反正都要從新學起。倒是某位洋女婿口口聲聲支持台獨,卻老在公聽會出言不遜、甚至於詛咒台灣,應該可以驅逐出境了。

台北市民政局長被馬英九市長驅策上場,他一再陳述「萬華」(華語)不應以「艋舺」(鶴佬話)來標示,明眼人當然看得出來是有點文不對題。即使大家不同意地名還原歷史用法、因地(族群)制宜,「萬華」要如何羅馬字來拼,還是要整合出一套系統。路牌是民政局的業務沒錯,但是台北市已加上英文的Avenue(大街)、Boulevard(大道)作為外國人任路的輔助系統,林正修局長一方面賣力演出,一方面又顯得靦腆萬分,當然是看得出馬市長以夷制夷的策略。

● 通用拼音的前景

下一步是客家話通用拼音部分的整合。因為客家族群有強烈的文化消失危機感,迫切期待有一套教學的拼音系統,因此不論是相關語言學家、作家、或是教學者,多能捐棄一己之私,短期內應可拍版定案。當然,這也多少歸功客語與華語的相容性較高。

挑戰最大的是鶴佬話,除了聲調以外,鶴佬話沒有捲舌音ㄓㄔㄕ,而華語並無國際音標中的濁塞音b(沒)、d(入)、g(牛)(見表三)。在華語通用拼音定案後,鶴佬話通用拼音面臨要採取甲式、或乙式的難題(見表四)。眾所週知,如果要配合歷史悠久的教會羅馬字,難免會降低原來通用的精神,也就是ㄅㄉㄍㄆㄊㄎ在華語用b、d、g、p、t、k表記,在鶴佬話用p、t、k、ph、th、kh,與華語版大異其趣,恐違背一個字母一音的期待。

如果採用乙式,即使教羅使用者願意讓步,也因為華語版先跑一步,bjg三個字母都被用光了,也就是b用於ㄅ、j用於ㄐ(ji) 跟ㄓ(jh)、g用於ㄍ;雖然有人建議分別採用bb、r、gg、或是v、j、q來表示,共識仍未成熟。

到最後,如果鶴佬話無法取得某種近於只採取乙式的共識(即通用程度最高),將有可能只採甲式、或是甲乙並存的方式:如果是前者,是必要說服眾多習於英語拼音方式的乙式使用者,而且「通用」的意義必須重新界定;如果是後者,通用的出發點仍會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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